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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   改編自冒襄《影梅菴憶語》

 

 

才一眨眼的功夫,桌上剛喝完的茶杯仍冒著熱氣,但眼前的老者卻消失不見蹤影,室內只剩自己一人。冒襄不禁輕聲喊道:「老先生?」分明剛剛老者還在與他討論這深山奇茶的功效和味道,怎麼一瞬間就不見人影。心中的疑惑讓冒襄站起身來,開始在這石室內找尋老者的行蹤。但舉目所見就只有單調的石桌石床擺設,斷不可能還有除了他之外的人在此石室內。「老先生該不會是走到其他房間去拿食物?」冒襄強壓心中的疑惑和恐懼而起身往其他石室找去。

    「老先生?」邊喊邊走,沿著往室內相通的小徑尋去,才走了約略一兩間石室,就看到其中一個外開的山洞出口,洞口有亮麗的光線沿著曲折的山壁透了進來。冒襄心裡奇道:「剛剛跟老者入山時不是天色漸暗將入夜,怎麼才坐下感覺沒幾個時辰,這外邊卻似將要天明,難不成與老先生這一聊就已花去整個夜晚的時間嗎?」心下也不多想,冒襄扶著山壁便慢慢從洞坎中走出。剛從幽暗的洞內走出洞外光線燦爛的天空下,冒襄有點睜不開眼睛,直到過了些許時間才適應從黑暗山洞走到光線充足天空下的環境。金黃的陽光從葉縫間稀疏直下,在荒草堆和泥土地上映照出細碎的光影,只見洞外出口的小徑淹沒在齊人高的荒草之中,交錯蔓長的樹林擋住了遠望的視線。輕柔的微風正梳理茂密的樹叢林梢,發出自然獨有如海濤般的輕碎聲響。

    吹過林間的風拂過冒襄,掃去洞內悶濁空氣帶來的感受,使他心中的緊張得到些舒緩。看到如此景色,冒襄心中有說不出的舒坦,或許自然景物總是常使人忘憂。讓他暫時忘卻失去小宛後壓迫在他心頭上的悲傷,還有獨自一人離家出外追憶小宛的旅途寂寞。在這片自然天地之間,冒襄暫時拋去了這趟旅遊心頭上背負的情緒,也暫時忘卻原本尋跡而出是為了老者,就這麼忘情在荒山野原之中。雖然小徑已經淹沒在雜生的草叢之中,冒襄仍漫步入森林之中,想要試圖穿過這片茂密難望邊際的林野,去看看在森林的另外一端有什麼。

    走進林中,茂密的樹叢遮去了烈日,只有自枝葉交錯的地方洩出些許金黃的光線。幽暗的感覺掩去了剛才柔風迎面的舒暢,再度把他拉回沉重的回憶中。也讓他開始回想剛剛洞中老先生所說。

這茶是我在深山摘取藥草時偶遇,其生之地隱而難識。若非機緣,縱使有心探求亦非易事。且余首見此茶樹便驚嘆必是奇物。雖名為茶,但其葉如薄鐵,而其上葉脈清晰可見,彷彿一巧奪天工之異器。」

「摘取下來之後,其沖泡又與尋常茶水不同。一般飲茶泡茶皆是以良泉滾沸後取適當茶葉沖泡之,茶葉味借熱出而入水。但此味鐵茶是要浸泡在冷水之中並封入罈裡,靜置十年之後方才能使茶味的精髓盡入水中

冒襄回想著老先生說的鐵茶,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樹林邊際。走出身後樹林,看到是洶湧直下的河川,白色的水花飛濺在兩岸高聳的岩壁上。出了樹林之後的視野無遮蔽的開闊到遠流江河的天際。雲霧漂淡的嫩綠山峰參差在藍天與黃地之間,襯著滂沱東向的河水,這一景一物讓冒襄心中有個深埋的角落被猛力揭開。他吃驚道:「這這不是金山嗎?我怎會來到這個地方!」冒襄掃視東向而下的河畔一望,看到遠方有兩個人影,心下更是不禁一震,因為兩人身影中,著白紗的女子,那隨風飄揚的單薄身形,烏黑纏繞的秀髮。不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小宛嗎!「一定是我會錯意,小宛早就離我而去,難不成我這當下是在作夢?」一時百感交集湧上心頭,有個衝動吸引著冒襄往那兩人的地方跑去,因為縱使知道小宛早在一年前去世,縱使這一切景色如夢,他也想要再見小宛一面,也想要再解那壓抑在他心底的悲傷源頭。

隨著與兩人身影距離越來越近,冒襄不禁開始躊躇起來。心底的激動與恐慌同時在搖撼著他的情緒。「如果是小宛我該說什麼如果不是小宛我會很失落嗎這是夢還是我僅只是在回憶我很寂寞我好想你拜託千萬要是小宛不要只是我內心寂寞的倒影如果只是夢只是騙自己拜託也不要讓我夢醒」千頭萬緒隨著他接近人影而更加混亂。心底的聲音一方面牽引著他走近,卻也有一個細微的聲音催促著他逃走。冒襄的思緒就像奔流的河川,就快要將他吞沒了。

不一會他就跑近剛剛遠望兩人的地方,白衣女子的背影隨著距離縮短更顯清晰,隨風飄動的袖襬、秀美精緻的腰帶與別致的梳法盤髻,每走近一步他就更確定不見容貌的女子必然是小宛。「請問?」冒襄上氣不接下氣的還沒走到兩人身邊就先開口打招呼。這時可看見在女子身旁的是一穿著文士打扮的男子,四方平定巾和深黑大襟袍,高而略顯瘦的背影讓冒襄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聽到冒襄的呼喊聲,身著白色紗衣的女子轉過身來。冒襄一見心下大震,這確確實實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小宛,秀美紅潤的臉龐和黑白分明的眼眸,絲毫沒有戰亂隨他奔走時的憔悴,剎那間他心裡百感交集,喜悲苦樂頓時絞在一起。「這一定是夢吧。」冒襄不禁自言自語道。但不等他接著繼續開口,小宛劈頭就問:「冒公子,為何你不帶著我走呢?」冒襄剛到嘴邊的話被小宛這麼一問又吞了回去,混亂的內心被這深埋在記憶深處的傷痛一逼,頓時就開不了口。小宛見冒襄沉默不語,原本平靜的臉色不禁轉為哀戚,淚水馬上佔據了小宛細長而秀緻的眼眶。「公子,為何你要一再拒絕我呢?」小宛邊說邊伸起了右手,指向那奔騰至東的川流,「公子!我對你的心意就像這不止歇的流水,延綿不絕且斷然不回此吳門。你又為何要拒絕我呢!」話至尾悲愴之情更顯激動。「小宛。我」正當兩人面對不語時,小宛身旁的男子轉過身來,對著冒襄罵道:「冒辟疆昔日以風義稱名,今日卻如此辜負一個女子對你的真心,如此要我如何能承認你名實相符!」這名身著文士打扮的不就是昔日好友劉大行嗎?在還來不及思索為何劉大行會出現在這她與小宛金山會見的夢境中,劉大行說出的話就揭開了他一直壓抑在心底的那份羞愧和罪惡感。想起當年他痴戀陳圓圓,心思全被陳圓圓擄去。而小宛以真心相許諾數次,卻都被他的懦弱推卻,這份年少輕狂的自傲在小宛去世之後不斷的鞭鞜著他的心,罪惡感像是四面八方而來的黑暗,不斷擴大乃至把他層層圍住。冒襄心想,或許現在他對小宛的愧對更甚於對小宛的愛。所以當他提筆寫起那篇《影梅菴憶語》時才覺得胸中的情感總是阻斷而窒礙難行。一方面抱著對小宛的思念,舊時那份罪惡回憶卻也不斷騷擾著他的心。或許就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多次下筆都沒有辦法把這篇文章寫成,可能要等到他能坦然面對所有對於小宛的點點滴滴,他才有辦法把這份情感完整的紀錄下來。

「冒公子。」小宛淚水很快的流下來,河岸颳起的風鼓動著小宛細薄的白紗裝扮,在奔流不止的河水旁,小宛的身形更顯的瘦弱。冒襄不忍又看到小宛掉眼淚就別開了臉望向來時的樹林,才突然想起原本是從山居茶道老先生的住處尋跡而出,又為何會來到金山呢?難不成是那杯鐵茶的效果?冒襄心中充滿了疑惑,回頭再望小宛時卻一驚。此時的小宛看來瘦弱到如戰亂時的憔悴,披散的頭髮,尖削的臉頰,唯一不變的只有那堅定的眼神和迎風飄動的白紗衣裳。「冒辟疆昔日以風義稱名,今日卻如此辜負一個女子對你的真心冒辟疆昔日以風義稱名,今日卻如此」劉大行又開口大罵他的無情無義。冒襄不禁舉起雙手掩住臉,把自己隱藏在短暫的黑暗中。這分羞愧他不是已經在心底找到一個封存的角落,不想回憶也不敢回憶,是因為什麼又揭開不敢回想的記憶,是這滔滔江水嗎?還是這毫無顧忌的陽光滲透進了他高築的黑暗中,把他的所有心思赤裸裸的攤開

「相公,怎麼掉眼淚呢?」我睜開了眼睛,發現身在一破屋,老舊的牆瓦和凌亂的擺設,讓我彷彿回到了那個逃難四處奔走的回憶中。只是回憶可以追溯,景物人情卻無法再來。室內唯一相同的是,點在桌上冉冉而起的一柱香,那沁心的香氣加上背靠著小宛的心窩,才讓我在似真如假的疑慮中有了些許的慰藉。我心想這可能又是另外一個夢吧。在四周冷冽而窒人的空氣下,小宛的體溫卻那麼的真實,讓我無法與虛幻的夢境做聯想。「小宛」我輕聲的呼喊著她的名字,淚水不爭氣的就落在衣襟上,一點一滴的濺開,碎裂的水花就像是重見到小宛青春美好的模樣,轉瞬又消逝在時間的沖洗下,滲進了我的衣物,也穿透了我的心。小宛從背後緊緊抱著我,好像是想要用她的溫柔帶我從即將滿溢而出的痛苦汪洋中救贖出來,也好像是如此就能分擔我的痛苦,減低我的悲傷。我在小宛的溫柔懷抱之下漸漸平靜了心情,劉大行的話語雖仍在我心中動盪不已,但剛開始的那份愧疚和自責已經如退潮般慢慢褪去。

「相公,有我在你的身邊,有心事可以與我分享。小宛雖不盡知人間悲苦,也無能化解這亡國動亂之痛,但我仍是你的小宛,仍是你的背。」小宛邊輕聲說著,邊把臉頰埋進我的頭髮中。娓娓道來的這一字一句,又重新刻劃在我的記憶裡。

在這片黑暗裡我們靜默不語了一段時間,小宛打破了沉默說道。「相公,你知道這桌上茶與香的故事嗎?」我搖了搖頭。

小宛接下去繼續說。「小宛曾與一懂奇茶的老先生來往過書信。這位老先生隱居在深山窮林之中,愛茶成癡,並且藏有一難得的茶種名為“鐵茶“。此鐵茶我初次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精緻的手工藝品,畢竟這茶實在太不像我們平常喝到的茶葉。除了鐵茶葉之外,老先生還寄來了一顆藥丸,在他信中所言此藥丸是鐵茶茶水的精粹。一片鐵茶葉花十年泡出的一壺茶水,要整整百壺才能煉得一顆藥丸。老先生說此藥丸有續命的功效,而認為我是有此緣之人,之後此藥丸必會有用得之時。」

「昨晚小宛見公子咳血,心急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靈光一閃便從行囊中尋出這顆遺忘已久的茶丸。只盼在這慌亂之時能真有續命的功效

我聽到小宛如此提起真如晴天霹靂,數年前舉家避禍而我病危之時。我一邊感嘆生死順逆的無常,一邊面對隨時將離世的恐懼,真可謂是手足無措。其中一晚我突然胸口劇痛而嘔血數升,迷糊暈眩的過了一天沒想到病痛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原來這其中還有這段故事。就在我仍陷在回憶中,小宛又接著說下去。

「除了茶丸與鐵茶葉之外,老者最後捎來的信裡還挾著幾根帶著清香的樹枝,根據老先生的說法,鐵樹樹枝燃燒時也會有特殊的香氣,有返魂正神,讓人透視自我內心的效果。」

「公子。」小宛說到此伸出了手指向桌上的香。「常言說:酒不醉人人自醉,香不迷人人自迷。小宛雖是一平凡女子,卻知香雖沁人心,卻終有燃盡的一天。小宛不知公子是否仍然記得我倆在金山一面,而我指川誓約之言。公子記得也好忘記也罷,小宛想說的只是時值國破家亡動亂,我心始終不變。縱使我身如香,香消玉殞,我意仍如鐵茶之葉,不可動搖,盼公子能了解我真意。」

小宛說到情深處不禁掩面拭淚,而我又何嘗能增刪一辭呢,兩人就這麼相倚相靠著,藉著互相傳遞的肌膚之溫,來抵抗窗外那無邊無際的黑夜。

過了一陣子,我感覺身後的小宛移動了身體。「公子,我再去幫你斟點茶水喝,您且等我一會。」說罷便翻身下床,走出了門外。「小宛,且等我。」在小宛身影消失在門口時,有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襲上我心頭。於是我也翻身下床,急忙追向走出門外的小宛。

但小宛就這麼消失無蹤。

「小宛」我不禁慌張了起來並大聲喊叫著。回應我的只有空洞的迴響和無人的迴廊及房間。我把每間房都推開來看,卻又一次一次的失望。

「為什麼?連夢都要這麼無情,連夢裡相會都要如此短暫。」我心裏一半是悲一半是怒,更多的是無從訴說的怨。胸膛中翻騰著悔恨和依戀,腦海中不斷翻轉著金山江流旁那白皙如紗的小宛背影和劉大行怒斥著說「冒辟疆你該不會無情無義就將小宛忘了,你筆尖的墨水連這份情都寫不下來嗎?枉費小宛情意如鐵,有山河可鑑

想到情意苦楚之處,眼淚又不聽話的滴落下來。一股情緒帶著我沒有珍惜的悔恨衝口而出,我在這寂靜的屋宇之內大聲嘶吼叫喊著小宛的名字

 

冒襄掙扎著從床上坐起身來,逐漸回復的意識把他拉回現實,屋內的擺設慢慢的歸回了它們原來的位子,而如夢似幻的場景,那透人肌膚的冷風、那隨風飄揚白紗都逐漸遠去,消逝在模糊不清的腦海中。他真的夢醒了。但更清晰的是那重新刻在心頭上對小宛的回憶。情緒仍激動著,冒襄不禁大呼:「豈死耶」積塞在胸口的那條情緒長河終於鬆動並爆發開來。冒襄不可自制的坐在床上痛哭了起來。他都忘記自己到底哭過了幾次,從小宛死去後算起,或者是這長夢中的次數。他只知道他終於可以坦然面對自己對小宛的愧疚。室內的香仍燒著,從他入夢到清醒來的這段時間,茶香還沒燒到半柱。這時的他已經分不清楚哪邊是夢境,哪邊是現實。他只知道小宛真的死了,遠遠的離他而去。「我對你的心意就像這不止歇的流水,延綿不絕且斷然不回此吳門。」小宛的誓言回盪在他的耳際,而室中仍充滿著那燃燒一半的茶樹枝。聞著淡而韻的香味,他知道小宛雖然死了,卻會永遠活在他的記憶裡,也會藉由他的文章繼續長久的「活著」,於是他翻身下床,拿起擱在案上已結薄霜的毛筆,自題著《影梅菴憶語》的紙上續寫下去。這是他最後能為小宛做的事,也是他最後懺悔的機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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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的路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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